526 十周年记

2022年5月28号就写完了,但忘记放到了本站点上,今日补上。此文也可视为《中学前传》。正文由此开始:

此文是为了纪念2012年的5月26日在西安市开展的第一场全市小升初统考。直到今年的5月26日,我才恍惚意识到已经过去十年了,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当然,想要纪念这一天的当然不止我一人——我的故事也不只是我的故事,而是全西安的孩子们的故事。

在2010年左右,西安的小升初择校考试流程尚很简单:进入全市最好的几个奥数班,在奥数班参加中学的定点考试,考得好会被中学提前录取,办一些简单但繁琐的手续后九月即可入学;若考得不好,便走义务教育的流程,按户口分入就近的学校。当时西安有“五大名校”,也被称为“一类”学校,只要考入其中任何一所,前途就能一片光明。在这后面还有“二类”和“三类”学校之说。我很喜欢这种说法,当时中学内总分重点班、次重点班、普通班,将学生划为三六九等;那么学生与家长也应投桃报李,将这些学校也划为三六九等,界限分明。

其实在那个教育尚不内卷的年代,中学择校考试只考语文和数学,偶尔考英语;所谓奥数班,最多也只是讲讲鸡兔同笼、牛吃草等问题。但当时奥数班是被教育局所禁止的,违规补课的奥数班甚至可以荣登华商报头条。为了能偷偷摸摸地补课,奥数班总租借高校的场地,在大学教室中上课,逃过突袭的检查和采访。五大名校的招生考试也只是偷偷摸摸地面向几个知名的奥数班与各自的附属小学,并不像中高考那样统一开展。因此,在2011年及之前,想要在小升初时进入五大名校,只需要在六年级上半学期参加违规考试即可,至于参加途径?要么进得去最好的奥数班,要么一开始就上了有考试资格的小学。大约在春天会收到录取结果,然后便可高枕无忧地等待小学毕业,进入顶尖初中。

但教育总是常新的。总有新的政策乃至改革出现,这话理所应当地对,否则教育局大量尸位素餐、尤擅拍脑袋和拍大腿的达官贵人们便难以稳居高位。教育局的朋友们,得罪啦,请多海涵。于是,在2012年,一种全新的小升初择校考试方式横空出世:5月26日开展一场全市统一的考试,但考试题目各校自拟。小学毕业生则在考试开始之前报名唯一一所学校,若能考进,便可进入学习;若考不进,直接按户口分入就近的学校。

我当时在师大附小上学,并在小寨附近一个很厉害的奥数班上课,奥数班驻扎在红小巷,但上课地点则总几所高校。我总是冬天去上课,课后偷偷去大学里的人工湖,踩在冰面上,既怕掉下去,又忍不住想多走两步。当时我的数学极差,且性格叛逆,总和老师顶嘴;但我文章又作得极好,总被当成范文,所以我几乎总在差生和优等生之间跃迁着。师大附中是五大名校之一,父母觉得我能从师大附小进入师大附中,便是不错的结果。我们也早已知道过往的违规考试流程,当2011年9月,我在生日的第二天摔骨折而不得不在家休养一整个月时,我每天都在家做违规考试的真题——考试是违规的,但往年题是可以出版的,多么讽刺?而后来526政策被宣布时,父母和我都倍感诧异和无助,毕竟任何人都不想做改革的实验品。更何况,之前冬天参加考试,初春即可得到录取结果;而526将小升初战线拉至盛夏,实在煎熬。但没有办法,我们只能按部就班地进行。

但其实提前违规考试并没有取消。在冬天,我参加了不少考试,都是偷偷摸摸,到了春天,五大名校中只有两所打了电话。一所是师大附中,说我被免费班录取,择校费一分都不用交,且直接进入重点班,接受最好的教育。父亲去参加了家长会,对着师大附中优美的校园环境和华丽的喷泉广场大施赞美。另一所是铁一中,以校风严苛著称,禁止女生留长发,但办学水平高于师大附中。至于当时最优秀的西工大附中,根本没有考虑过我。除此之外,还有排在五大名校之后的两所“二类”学校联系我,话术都是类似:交两万块钱,即可被录取。这几所学校的说法都一致,只要确认报考,虽仍然要参加市里的526考试,但只是走个流程,最终一定会录取。

直到现在,母亲都常常控诉这两所二类学校。母亲总说:“师大附中不要钱我们都看不上,你还想让我们交两万块钱?”她义愤填膺地对着我回忆过去,仿佛向她要两万块钱的不是某些中学,而是我。

2012年3月,师大附中打来了录取电话后的第二天,我走进教室,班主任就在全班同学面前问我是否考入了免费班,我心中一惊,不知她如何得知(此番思考显然幼稚。我们学校可是师大附小,提前考试是直接在班上考的,作为班主任,她怎会不知?)。我点点头,她问我是否会去,又说希望我去(班主任们是否携带着为附中招揽优质生源的任务?我当时也未曾思考。)。我含糊其辞地说:“也许吧。”那时我在班里是一个相当不起眼的学生,行为孤僻,埋头在读书写作里,不参加班级建设活动,不遵从四美五讲三热爱,连班上女同学嘲笑我的方式都是:“你真以为自己几篇作文被当成范文读一读,张老师就喜欢你了?”这话问得我莫名其妙。首先不是几篇,而是几乎每篇;其次我也根本不在乎班主任是否喜欢我。那年全班仅有两个人考上师大附中免费班,而其中一人就是我时,班主任好像第一次注意到了我在作文以外的价值。

因此,在2012年,即将作为教育实验品的我,在526择校考试仅能报一所学校的报名环节,面临着一场严肃的抉择。说真的,我并不觉得上铁一中和上师大附中有什么区别,我对一个禁止留长发的学校也没什么好感。我当时唯一向往的就是西工大附中,但没给我机会,那就拉倒吧。其实有一天晚上,我的一个同学收到了西工大附中的录取消息,并告诉了我。当我求着父母陪我等了一夜,却没有收到类似的消息时,我伤心地大哭了一场。我知道我与梦想的学校无缘了,在526报名时,也并未选择为梦想背水一战,而是按照父母的建议,选择了虽然毫无好感但水平高于师大附中的铁一中。

可当时我根本没法备考,因为连真题都没得做。父母还是让我不要松懈,认真对待每一场考试。我明白他们的良苦用心,我的确数学很差,即使学校已经承诺录取,也可能有意外出现。可当时我读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文学作品,又沉溺于写长篇小说,心思全在写作上。我上课不听课,下课不出去跳皮筋踢毽子,周末不出去和同学玩,所有的独处时间都在写语无伦次的劣质小说。由于我知道自己不会进入师大附中,又因自己师大附小学生的身份心存愧疚,便将小说的背景设在了师大附中。夏天慢慢过去,我的小说也进展迅速,直到5月26日的到来。

我仍然记得那一天。当时我才11岁多,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未来意味着什么。未来好像也是不需要我承担的,我只要能承担父母的两句责备就可以。父母开车把我送到了友谊路,我欢欢喜喜地跳下车,走到了一片法国梧桐的大路上。对于考试,我真没什么担忧,我好像也知道“走流程”的意思是什么;但我也朦胧地知道,即使只是走流程,也应用尽全力,以减轻后顾之忧。我走进了校门,然后看到迄今难忘的场景:汹涌的人流,都是和我一样的同龄人,穿着鲜艳的衣服,拿着文具袋,沿着一个大坡往上走。我跟着他们走到了操场上,按照考场安排站队,然后进入教室考试。我看见穿着水手服校服的初中生志愿者,他们朝气蓬勃,严肃认真;走进考场,我又看见穿着西装的老师,还有教室里先进的多媒体设备。考试开始前,先播放铁一中宣传片,我一丝不苟地端坐在桌前,腰板挺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上美好、自由、生机勃勃、充满朝气的校园。然后发下试卷,我开始答题,在刚才所见所闻的驱动下,我暗自思忖:这就是我所梦想的中学,我一定要进来。我认真地答题,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题是一个矩形上面的动点问题,我根本没见过这样的题,却仍未放弃,按自己仅有的思路尽可能写东西上去。

考完试后我如释重负地走了出来。我又走上了那个大坡,穿行在人群中。在一瞬间,我感到自己和他们没有任何区别,无非都是来参加一场考试,且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说真的,我从没有见过那样饱满的人潮,那么多拿着笔袋的孩子们,急匆匆地朝着一个方向走着。我一边走,一边看着周围的一切,想把此情此景狠狠地刻在记忆深处。因为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以后能否毫无意外地来到这里,能否穿上洁白整齐的水手服,做全市做优秀的一批中学生;即使来了,又能进入哪个班,过着怎样的生活?我都不知道,但也好像根本不在乎。我只是朦胧地知道:走出这个校门,喜气洋洋地告诉父母我做出了数学考试的压轴题,然后等待九月份父母送我入学就可以。当然,我脑子里还惦记着没写完的小说,忍不住想赶紧拿了纸笔继续写下去。第二天,我就在各大报纸的头版看到了对5月26日情景的报道,一边惊呼五大名校报考人数之多,一边赞扬或分析教育改革的必要性。我在黑白的华商报上看到了铁一中那个大坡的图,图里面全是人,极其模糊,却又把校园挤得水泄不通。我看得津津有味,也并不在乎头版照片里乌泱泱的人群中是否有自己。

526的考试成绩出后,我被铁一中录取了,并被分进了重点班。我在冬天那场违规考试的成绩,最多只能进个次重点班,直到我九月份入学,在分班表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才得知进了最好的重点班,不禁欣喜若狂。我甚至感谢了这个让我唾弃的改革——毕竟它给了我一次机会,我因心态异常平稳,如同常发挥,考得很好,远超我和家人的想象。

其实那个上坡路,在后来的几年里,我走了恐怕有上千次,却再也没有当时渺小却期盼的情感了。我总在盼望着更高更远的事情,比如北京。在2016年夏天,我作为志愿者的身份,穿着那身水手服,又一次参加了526考试——不,当时已经是530了。我又看着一群好奇又胆怯的孩子们进入校门、走向操场,又帮一位坐轮椅的孩子找到了教室,在观望着人潮和校门外翘首以盼的家长的瞬间,我感到对过去的缅怀。

其实刚进入铁一中的时候我过得并不怎么好。我学习成绩很不好,尤其数学最差,唯一可圈可点的,竟然仍旧只是写作。第一次月考后我带着惨淡的成绩单心惊胆战地回家,母亲把我痛骂一顿;可当我总带着惨淡的成绩单回家后,父母都不再如刚开始般激进了。他们问我到底怎么想,并说希望我好好地跟他们聊一聊。我哭了,并说:“也许我就不该上铁一中。”

可我却忘不了2012年5月26日梧桐树上方的阳光和下方磅礴的人海。我不禁要问,那时走在我身边的陌生同学们,又有多少能真正进入这所学校呢?我还是感到自己是幸运的。所以我继续坚持了下去,和一些优秀的同学们在一起,并留在了这所学校里。

至于后来?我不知道还有多少学生铭记着这个数字——但后来并不只是526,还有528,530,531,总之就是五月下旬的某一天,一场全市的考试,支配着一些十一二岁的孩子们,让他们第一次感受到,面对着唯一的选择时的犹豫和权衡,以及命运所能带来些什么。这些年,我也听到了不少故事,大多数和我一样,选了一个被偷偷摸摸提前录取的学校;也有孩子未收到任何录取通知,却背水一战地直接报了西工大附中;也有人连小升初都要复读一年。很多年后,我再去当年买择校考试真题的书店,看到的却是所谓“526真题”,也不得不再作一番感慨。

至于如今?526也已经成为过去了。两年前,西安教育局在透彻的研究下,给出了更公平、更严谨、更科学的升学方式:摇号升学。同样的,每个学生只能报一所学校,但至于被录取与否,只由一个神秘的随机数生成器而决定。这些年,我也总旁敲侧击和不同人聊起此事——从我们学校的老师同学,到西工大附中的皇亲贵胄——想试图问出是否还像昔日一样存在着提前录取的违规考试们,或者那个随机数生成器究竟有没有更深层次的奥秘。可我迄今一无所获。坦白来讲,我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孩子怎样上中学,走哪些流程,是否有过一丝迷茫和忧愁?反正我当时并没有,简而言之,我觉得师大附中也挺好,也觉得自己没有理由连师大附中都考不上。但我确认自己没有考上西工大附中时,还是非常伤心;说实话,这十年来,在升学相关的事情上,似乎没有比这让我更伤心的事情了?没有考上西工大附中竟成了我十年来最大的遗憾。

所以526到底给我留下了什么?在这一瞬间,我竟然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十年已经过去,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其实也都几乎忘完了;考完试后吃了什么午餐,和父母说了什么话,也印象全无。可我也记得一些事情——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对一个抽象概念的愤怒、恐惧,并感到自己被利用;但也是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是特殊、注定,且有使命的,即使我的使命就是被所谓的教育改革所利用。因此,在2012年的5月——整整十年前,那时,非典早已过去,流感彻底结束,余震无影无踪,在韬光养晦的时代下,我所做的一切,就是振奋地写一部无聊的小说,参加一场完全茫然的考试,然后继续写小说。而如果真要说我的人生怎样走到如今这步,恐怕最远就是追溯到那场考试,也许因为我在考场上不小心多做出来一道题,就被莫名其妙分进了重点班。

但过去也仍旧是过去。我还是想说,那时我年龄太小,尚不能窥得刚刚读完的《老人与海》的真谛,只会在唯一的机会前,亦步亦趋地做出一个稳妥的选择。可十年之后?你看,如今的时代,早就不是那个韬光养晦的时代;一切都在变得荒唐,从我们的生活,到一代代孩子,到学产结合的房地产行业,到那个神秘的随机数生成器,这里面的所有利益纠缠,我都不能窥得万分之一。至于一个庸俗的问题:对于2012年的春夏时节,我到底记得什么?我记得的还是师大路南端的天桥,随着526一天天临近,我脑子里装的却仍是小说里的女主角。我在黄昏时上天桥,前面是夕阳,左手是电视塔,枣糕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我想着赶快回家去吃晚饭,偶尔不以为意地想起几天后的考试。我也知道传说般的铁一中在等着我,知道进去后将拥有某种独特的人生,并对其暗藏着期盼。有时我网上冲浪,在电脑上搜索铁一中的新闻,看看那身好看的白色和深蓝色水手领校服,期待着自己穿上它的一天。还有很多时候,我写着小说,添油加醋地把幻想中的师大附中校园景色硬塞进去,好像这样就能补偿我的叛变——当我决定去铁一中时,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在叛变。我当时更不可能知道,十年之后,当我决定离开北大去清华时,有着跟完全相同的感受,只不过比当时强出百倍千倍。那时我既不像2018年夏天,坚信自己前途光明;也不像如今2022年的夏天,但行好事,莫问更不敢问前程。一言以蔽之,那时我毫不知道未来的重担会迟早有一天落在自己的身上。我只是期盼着上中学,并庆幸永远在牺牲部分利益来满足另一部分的教育改革没有阻拦自己上中学的路。